高跟鞋,是一個美麗而充滿誘惑力的字眼。
在紐約、東京、上海、台北,在那些人潮湧動的繁華街頭,隨便找一位穿著講究的年輕姑娘,問她的願望清單是什麼,她們當中十有八九都會提到「擁有一雙漂亮的高跟鞋」。

是啊,那些做工精良的名牌高跟鞋,哪怕價格不菲,但光潔的表面、流暢的線條和優雅的輪廓,都足以讓每個熱愛時尚的姑娘神往。

而那些取自動物真皮的高跟鞋,更以獨特的高貴質感成為精品中的精品。
有時,一雙純手工的小牛皮或小羊皮高跟鞋,不僅代表著美麗,還有可能成為身份地位的凸顯與象徵。

然而,在這精緻奢華的背後,卻從來沒有人去深究:這些高跟鞋來自於哪裡?它的源頭是什麼?誰生產製造了它們?它們又將去往何方?

對於台灣紀錄片導演賀照緹來說,這些卻都是無法迴避的問題,因為她的心血之作《我愛高跟鞋(My Fancy High Heels)》,講述的就是這樣一串與高跟鞋緊密相關的真實故事。


從養牛賣牛的平凡農戶,到屠宰場嗷嗷待哺的小牛;從為國際大牌做代工的流水線女工,到紐約街頭的時尚名媛,關於高跟鞋的一切,那些慾望與掙扎,都在這部紀錄片裡展露無遺。
在這個故事裡,有殘酷的真相,也有無奈的現實。高跟鞋的美麗,從來都得之不易。

紀錄片的一開頭,就呈現了一幅相當殘酷的圖景:一隻出生沒多久的小牛,被屠宰場工人揪著耳朵,拖進了幽暗的房間,伴隨著嗚咽。

可接下來的鏡頭切換,卻來到了繁華的紐約街頭,時髦的女性穿著一雙雙小牛皮高跟鞋,細細的鞋跟敲擊著地面,帶來清脆的聲響。

任何一個人,都能看明白這兩者之間的關係。
那些對人類暴行無力反抗的小牛,被屠殺取皮,幼嫩柔軟的牛皮被剔除了毛髮和殘肉,成為製作真皮高跟鞋相當優質的素材。
前一秒小牛們還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,下一秒牠們已經變成了紐約名媛腳上一件高雅的藝術品,這就是真皮高跟鞋誕生的第一環——屠宰場。

這些被選中充當高跟鞋原材料的小牛,一出生時就從母牛身邊被牽走。
為了保證皮肉的質量,牠們在被宰殺之前喝不到一口水,也喝不到一口母乳,有些連站立都還沒完全學會。
大大的眼睛裡,只剩下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絕望。

每年,成千上萬的小牛被人類宰殺,而每隻小牛可以提供一張不超過1.4平方公尺的牛皮。
這些皮料經歷過清洗、裁剪與上色,成為皮廠流水線上一個又一個看上去毫無差異的處理品。

在所有皮料中,唯有「胎牛皮」最為珍貴。
意味著宰殺一頭快要臨盆的母牛,「趁熱」剖開母牛腹部,取出尚有心跳的「胎牛」,剝取其皮。
整個過程,往往不會超過12個小時。
這12個小時,是母牛的一條命,也是胎牛的一生,而對於人類來說,只是幾雙名貴高跟鞋。
名貴真皮高跟鞋誕生的第一環,處處都充滿了殘酷與血腥。
要是這些小牛會說話,會不會和人類提起牠們的小小心願呢?是在茵茵草地上奔跑玩耍,還是回到母牛身邊接受母乳的滋養?畢竟,牠也曾是萬物生靈中的一員。

被剝皮的小牛,遭遇令人同情,可對於養牛賣牛的農戶來說,他們並沒有時間為此流淚。
在中國和俄羅斯交界的一個小村莊,一個農婦精心飼養著家中僅有的六頭牛。
牠們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,在農婦眼中,牠們是孩子的學費和老人的醫藥費,是全家人的盼頭和希望。

在把牛賣給屠宰場的時候,農婦清楚地知道這些牛將迎來怎樣的命運。
可是和「讓家人過得更好」的心願相比,牲畜的命,根本不值一提。

加工製作高跟鞋,是整個過程中的中間環節,而在全球化的浪潮下,諸如Gucci、LV、Prada這些國際大牌,都會在中國尋找代理加工廠。
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,那些動輒幾千美元的真皮高跟鞋,最先穿著它搖曳生姿的不是大城市的名媛白領,而是中國鞋廠的某個小廠妹。

上圖中的姑娘名叫「小不點」,湖南邵陽人,高中畢業後就跑來廣東的一家高跟鞋代工廠打工,三年期間,她的月工資是1300元(約台幣6200元),而她一天內摸過的名牌高跟鞋,就有好幾百雙。
對於像小不點這樣的小姑娘來說,那些光鮮亮麗的高跟鞋,簡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們當然知道高跟鞋有多美,也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買得起。
作業過程中,瞞著領班試穿一下成品,成了每天繁重枯燥的工作中僅有的快樂。

小不點的老鄉春明,是這個工廠生產線的領班之一。
她的薪水是小不點的兩倍多,但也一樣買不起這些每天從自己手裡經過的高跟鞋。
在春明的幻想中,只有那些「發達國家的高貴女人」才會買上一雙,穿著它出門逛街。
那個畫面想想就很美麗,而她自己,作為一個要養孩子的母親,就算有錢也不太可能會留著買鞋。
只是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,春明偶爾也會感嘆一番:如果我能買一雙,該有多好!那願望卑微而真切,彷彿映照出每個鞋廠女工的內心。

每天摸到的高跟鞋並不可能屬於自己,對於這個無奈的現實,鞋廠女工們似乎已經想開:
名牌鞋的價值就在於不是人人都能穿,如果人人都能買得起,它就沒有那麼珍貴了。
也許,只有當小不點為了一雙布鞋討價還價的時候,當春明穿著幾百塊出頭的劣質皮鞋抱著孩子買菜的時候,她們才會想起深深埋在心底的那個小願望。
那些做工精緻的高跟鞋,本就是她們一生都難以企及的美麗。

在紐約曼哈頓街頭,一位穿著優雅的亞裔女性踩著一雙高跟鞋快步走在大街上,突然在一剎那停下了腳步,駐留在一個櫥窗前久久觀望。
她是美籍韓裔楊西娜,在西雅圖出生與長大,職業是時裝設計師,和時尚打交道是常事。

楊西娜認為,女性每一件服裝、每一雙鞋子和每一個配飾,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。
當它們與女性形體結合,搭配得當就會產生藝術美感。
而形形色色的高跟鞋,更是每一位精緻女性都不能缺少的東西。
不同的場合需要不同的款式,每一雙高跟鞋都有其存在的獨特價值。
而楊西娜本人,就擁有52雙高跟鞋。

在她擁有的所有高跟鞋中,大約有四分之一是來自於國際知名品牌的高檔產品。
用她的話來說,她喜歡它們每一雙,每當穿上這些高跟鞋的時候,也總會感覺到一種與眾不同的力量。
「每雙高跟鞋都是藝術品,都是一種雕塑的形式,這也是為什麼我喜歡設計服裝的原因。」

當楊西娜穿著一雙又一雙的高跟鞋開心地轉圈圈的時候,她應該不會想到,這其中也許有小牛的血淚,也許有女工的期盼。
但那些都離她太遙遠,她也只能專注於自己的事業與生活。
她一直有一個夢想,那就是給孩子們做美術老師。
她認為讓孩子們從小就接觸藝術、了解藝術是非常重要的。
藝術、教育、人生,這些都是楊西娜非常關注的話題,她按照自己的方式過著屬於自己的精彩生活,成長為那些穿著高跟鞋在人生道路上闊步前行的女性之一。

《我愛高跟鞋》歷經長達兩年的拍攝,一路追尋名牌高跟鞋的蹤跡。
春天,小牛的皮剛剛被割下,來到鞋廠女工的手中,用心血修飾著每一個細節;冬天,它們就在繁華大都會時尚女性的腳下嗒嗒作響,勾勒出那份高貴與優雅。

導演賀照緹曾說過,其實她在拍這部作品時從沒想過要去刻意地貶低誰或批判什麼東西,她想展現的,自始至終都只是與高跟鞋相關的點點滴滴,描繪不同人生與不同處境的差異。
而那些來源於現實的希望、無奈與掙扎,則共同譜寫了一首浮沉於人世的浩瀚詩篇,就像那一雙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高跟鞋,你卻永遠不知道它的背後,曾承載多少美夢與夢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