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染為紅線紅於藍,織作披香殿上毯。披香殿廣十丈餘,紅線織成可殿鋪。」

白居易寥寥數句,便把我們拉回到那個繁華盛世:花萼相輝的宮毯之上,有霓裳飄飄羽衣舞、有醉臥迷離的李白,還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玉環。


然而美人終會逝去,時光終會老去,只有那一個個老物件,一張張舊宮毯,歷盡歲月的風霜,留住歷史的印記,訴說著一個又一個動人的故事。

30多年前的一天,20歲出頭的周小寒,跟往常一樣坐在長城書畫社的櫃檯後面,他的主要工作,就是販賣古毯。
宮毯匠人周小寒

中國編織地毯,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。
在他看來,這些工藝獨特精美的古毯、雖然有些破舊,卻不知凝結了多少匠人的智慧,不知躲過了多少硝煙炮火,才得以保存下來;它早已不是一塊毯子那樣簡單,更是「中華文化的活化石」,「踩在地上的軟黃金」。

然而在當時人們眼中,這些不過是沒用的「破爛」,大部分的老地毯都被外國人,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收走,流到了國外;周小寒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
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用中國清代宮廷地毯佈置

日本正倉院中的中國唐代地毯

1982年,義大利人朗倫佐,在中國南疆的一個招待所,發現了一張不可多得的絕美古毯。
當地人不以為意,肆意在上面捻煙頭、潑茶漬;朗倫佐覺得實在太可惜,提議把這毯子賣給他,眾人哄堂大笑,根本沒人搭理這個「瘋子」。

他滿懷遺憾地回到義大利,心裡卻總放不下這塊古毯,多少夜裡魂牽夢縈;改革開放後,朗倫佐又一次不遠萬里地來到中國,從陸地坐火車、再坐拖拉機,最後甚至騎毛驢,終於找到當年的那個招待所,然而那塊地毯早已破爛不堪,連修復的可能性都沒有了…朗倫佐扼腕嘆息、痛心至極。
正是他的這份心疼,感染了同樣熱愛古毯的周小寒,「外國人對中國的地毯都有這麼深厚的感情,都有這樣的研究,我們自己幹嗎呢?」
就這樣,半路出家的周小寒從一個賣地毯的商人,成了修復和製作傳統宮毯的匠人。


修復古毯,跟修復文物一樣,是一項極為繁瑣的作業。
周小寒本著「修舊如舊」的原則,每處毯子的破損處,不只是簡單的縫補,而是從花色、圖案、紋理、疏密、厚薄、磨損氧化狀態、經緯的粗細撚度、毛質的粗細產地、含絨量等等綜合考慮,如何能做到最完整自然的復原。


很多流落國外的地毯,外國人根本不懂其中花紋蘊含的文化意義,也沒有同樣的毛質,更沒按照從前的工藝來修補,只是照葫蘆畫瓢,結果導致修復的毯子,像打了一個個大補丁,非常醜陋不和諧,也毀壞了其原有的價值。


為了更多地保護和修復古毯周小寒輾轉世界各地,幾乎散盡家產,把那些失落的中國古毯一點點買回來,再逐一進行修復。

他查閱了大量古籍資料,每處破損都力求找到相適應的、更破的老地毯殘片來修補,一個扣一個扣地移花接木,每處修復都要經過,數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對比。


要知道,老地毯每平方英尺就有4900個扣!
一個一個按照紋理小心摳下來,再按照花樣小心翼翼地穿進去,一小塊毯子就要修補一個多月!
如此長時間反覆、枯燥的動作,常常累得眼花手疼,沒有精湛的技藝和十足的定力,是絕不可能完成的。
連許亞軍看了都禁不住感嘆:「這真是個巨大的工程!」

然而在周小寒看來:文物修復是不計工本的。
修復了一塊古毯,便是還原了一段歷史。
每當看到這些重煥光彩的古毯,周小寒總是激動得熱淚盈眶:「它們顛沛流離幾百年啊,終於回到我們身邊了!」


除卻花紋和編織工藝,純植物染色,是中國傳統織毯藝術最難的一步。
不同於現在流行的化學染色,植物染色利用植物花卉的天然顏色,不僅自然環保,而且色彩層次豐富、柔和純厚,歷經數百年不褪色,是化學染色所無法企及的。


因為工藝配方複雜,加之成本高昂,這種染色技術失傳已久。
為了恢復最傳統的植物染色,沒有師傅教的周小寒只能自己鑽研,他多次去西藏、新疆、內蒙古等地求教,再一點點地嘗試摸索。

每天早上天還沒亮,周小寒就自己一個人跑到作坊裡,調製植物染色配方,燒柴添火、不斷地配料攪拌,嘗試、失敗、再嘗試、再失敗…
圍著槽子上上下下,常常一天下來腳脖子都腫了。

很多人都不理解,一把年紀的周小寒為什麼這麼想不開?
可人生短暫,能用一生的時間去做自己最喜歡的事,是何其幸福的事啊!
「我熱愛老地毯,它讓我著迷,不管付出多少,白天黑夜去做,我都心甘情願。」
不僅收藏和修復古毯,周小寒還堅持用最原始的方法,製造傳統的宮廷地毯。
從選毛到清洗、梳彈、手工紡線、染色、織作、打磨,每一個步驟都力求做到極致,每一步也絕非一日之功。



一幅比原畫還要立體逼真的唐代張萱《搗練圖》,用毛和絲等線織成,足足240萬個八字扣,光編織就要400個工作日!


一天,一位自稱貝夫人的女士約周小寒,說想看看他製作的地毯。
他帶了兩條過去,在場的人無不驚嘆:真的太美了!並馬上給了他圖紙讓他做。
後來周小寒才知道,那批地毯是給故宮做的。

比起給皇宮和各國政要們做地毯,周小寒更想做的,是讓宮毯飛入尋常百姓家。
雖然枯燥冗雜的宮毯技藝,跟每一個瀕臨失傳的老手藝一樣,面臨著無人傳承的窘境;一位技師一天只能編7000個扣,一條12平方公尺的宮廷地毯,光編織就要耗費200個工作日,上萬次的編織扣捶讓年輕人望而卻步:「寧可端盤子,也不學這個。」

但周小寒還是希望:「這門古老的技術,不要被排山倒海的工業化湮沒,因為我們的子孫後代,總有一天也會需要這樣一件美妙的物件,來點綴他們乏味的生活。」
